今年春夏时节，陪同家兄游岳麓书院。时隔多年，景色大为不同，尤其是大门的变化最大，游人已经不让从正门进入。门口悬挂的“惟楚有材，於斯为盛”的对联也有变化，被“千年学府”和另一副今人所做的对联取代，而原来的对联被移到内门，颇为遗憾。

应天书院、岳麓书院、嵩阳书院、白鹿洞书院被称为中国四大书院，其历史都在千年以上。到今天，其他书院都已没落，渐渐为世人所遗忘，只有岳麓书院依然名震天下，这不能不令人惊奇。背后的原因是什么？一路上我带着这个疑问，反复思索。是因为有湖南大学在此兴起，或是其深厚的历史渊源，亦或是培养了像毛泽东、曾国藩、左宗棠这样不世出的大人物？答案是，但又不完全是。直到我看到了几副楹联，才有了明确的答案。正是因为岳麓书院的创建，才使得湖湘文化在过去一千多年来，一脉相承，并不断发扬光大，直到今天，仍然激励着万千湖湘子弟，迎着滚滚向前的时代潮流，砥砺前行。湖南在近现代200余年来，不断涌现的风流人物，与书院的文化底蕴是分不开的。

今天，我们就欣赏其中的两幅对联。

“惟楚有材，於斯为盛”，这副对联原来被悬挂在大门上，气势磅礴。上联“惟楚有材”，出自《左传》，“虽楚有材，晋实用之。”，并诞生了“楚材晋用”的典故。下联“于斯为盛”，出自《论语·泰伯》，“唐虞之际，于斯为盛。”，本为孔子盛赞周武王时期人才鼎盛局面而发出的感叹。单就对联本身来说，这是一副集句联，这是对联创作的一种典型方式。因此，要理解这副对联，就要了解其出处的历史背景和内在含义，才能品味其所要表达的意境和妙味。历史上，楚国的范围很广，在春秋战国时，是疆域最广的大国，据《战国策·楚策一》记载：“楚地西有黔中、巫郡，东有夏州、海阳 ，南有洞庭、苍梧，北有汾陉之塞、郇阳，地方五千里。”《汉书·地理志》记载：“楚地，翼、轸之分野也。今之南郡、江夏、零陵、桂阳、武陵、长沙及汉中、汝南郡，尽楚分也”。翼、轸分野，对应着古代九州之一的荆州。结合这些资料，按照现在的行政区域划分来看，楚地大约是湖南、湖北全部，以及上海、江苏、浙江、山东、江西、贵州、广东部分地方，以及重庆、河南中南部、安徽南部，总面积约有150万平方公里，人口在春秋时已经达到500万。然而，这么广阔的地方，在周朝时，却是一片蛮夷之地。直到春秋以后，才逐渐崛起。大量的人才，也跑到了其他诸侯国去谋生。这就是“楚才晋用”的由来。到了明清时期，楚地主要是指湖南和湖北。岳麓书院的这副对联，描述的是明清时期的景象，就是楚地广阔，人才济济，而岳麓书院则是这些人才的聚集地。按照今天的话说，岳麓书院乃人文汇聚之地。然而，这副对联更容易被人误读的，是将“惟楚有才”的“惟”理解为“只有”，让人觉得岳麓书院太张扬了，与读书人的谦逊不相符合，并引申到湖南人的性格上去了。实际上，这里的“惟”只是一个虚词，没有任何意义。从对联的对仗要求来说，下联的“於”也是一个虚词，就更好理解了。“楚有材，斯为盛”，去掉虚词，这样会更好理解，但读起来就缺乏一种气势了。

另一副悬挂在文庙的对联，却更加有名，且更加气势磅礴。“吾道南来，原系濂溪一脉；大江东去，无非湘水余波。”这副对联从字面看，浅显易懂。很多外地人从中读出的是湖南人的狂傲和自大。其实是大错特错。如果理解其用典的背景，就会做出完全不同的结论。“吾道南来”，既是与宋代大儒杨时有关的典故，也与班固《汉书•丁宽传》记载的“吾道东矣”的典故存在关联，都是楹联中对典故的巧妙化用，还与佛教中六祖慧能的典故有关，姚宽《西溪丛语》卷上记载：“唐李舟作《能大师传》：五祖弘忍告之曰：‘汝缘在南方，宜往教授，持此袈裟，以为法信。’一夕南逝。忍公自此言说稍稀，时谓人曰：‘吾道南矣。’时人未之悟。”当然，后人的解读未必完全符合作者当时的全部意境，但对联强调的学院乃儒家正统，大学源头的意思是非常明显的。“大江东去”当然是指长江。但下联所要表达的意境，理应是鼓励湖湘子弟，要学习大江大河不屈不饶的精神，奋勇当先，永立潮头，最终融入大海。湘水也好，长江也好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。湖湘文化的精髓是敢为天下先，达则兼济天下，穷则独善其身。不管你身处何地，身份是否卑微，都要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和抱负。行大道，匡扶天下，走向世界，既是这副楹联所要表达的意思，也是对湖湘子弟的鞭策和期望。

对联是一种高度浓缩的语言艺术。岳麓书院正是因为这些名联，历经千百年来而不衰，并逐渐铸就其深厚的文化底蕴，令世人景仰。